对中国古代民间文学作品中的妇女形象,我以前接触的多,笔下却很少关注:一是觉得里面有一部血泪史,让人压抑,不愿深人;二是作为一个学识浅薄的女性,面对那些异彩纷呈的形象,常会涌出一种莫名的迷惘来。这两天与若干好友一起讨论民间文学中的各色人物,深有感触。我满怀欣喜地重新认识了中国古代民间文学的面貌,对其中的女性形象也有了更深的理解。现在,我愿意拿起笔来,写一写这些女子。这样想着,一个个平凡或不凡的女性,刚烈的、柔弱的、纯情的、哀怨的……都正穿过历史的晨雾,次第向我走来。
一、包裹在封建小农经济和男权社会中的女性形象
我们不妨选取两位写实性很强的妇女形象来探讨这个问题:《诗经<氓>》中的弃妇和《孔雀东南飞》里的刘兰芝。
《氓》是一首叙事诗。里面的故事距今虽已有两千多年,读来却仍使人感到近在咫尺。它以自叙的形式述说了一个女子从恋爱、结婚、受虐直至被弃的全过程。“不见复关,涕泣涟涟。既见复关,载笑载言。”热恋中的女子时喜时忧,情绪多变,甜蜜与悲伤都与她心爱的男子紧密相联。她是满怀着喜悦和对新生活的憧憬嫁给他的。然而好景不长,“自我徂尔,三岁食贫……”女也不爽,士贰其行。士也罔极,二三其德。”不仅如此,丈夫甚至粗暴地虐待她:“言既遂矣,至于暴矣……信誓旦旦,不思其反。”这女子的被弃真是一件可悲的事。她婚前向往爱情,婚后严守妇道。走过这一段悲惨的人生之路,错不在她,而是那个违背誓言,三心二意的丈夫。这样的悲剧就是在现代社会也随处可见。在男权社会里,女子地位低下,普遍受到压迫,命运往往把握在男人手中,一旦委身于一个品行不正的男子,就是哭干了眼泪也没有去处,心里的痛苦真是可想而知。倘若能被人理解还好,可这是惘然。朱熹在《诗集传》中竟说:“此淫妇为人所弃,而自叙其事以道其悔恨之意也。”大思想家尚且下了如此定论,还能有几人对她的悲惨遭遇寄予同情和不平?
相比之下,刘兰芝的命运其实更苦。她有德一“守节情不移……女行无偏斜”;有貌——“腰若流紈素,耳著明月口。指如削葱根,口如含朱丹。纤纤作细步,精妙世无双”;有能——“十三能织素,十四学裁衣,十五弹箜篌,十六诵诗书”。一个如此优秀的女子,竟还不能讨得婆婆的欢心,遭到被赶出家门的命运,令人痛心且不可思议。回到娘家后,血浓于水的亲情不见了,母亲的哭泣、兄嫂的逼迫、权贵的威压。使忠贞于爱情的刘兰芝走投无路,最终投水自尽,殉情而死,更加令人痛心。我们不禁要问:那个时代究竟是怎么了?对妇女的逼迫与摧残竟然发展到连女性都会一代代变相复仇的境地:做媳妇时受尽欺压,等到千年媳妇熬成婆,再去毫不留情地欺辱下一代。悲剧一代代延续,恶性循环着。两千年的封建礼教把女性压抑得不堪重负,更不要说个性解放与创造精神,那真是滑稽之谈。
那位弃妇与刘兰芝都是封建时代妇女命运的代表。吃人的封建礼教和婚姻制度是她们饱受迫害的原因。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使妇女没有独立的经济能力与经济地位,走不出狭窄的门户,人性受到压抑,甚至扭曲变形。
二、坚韧、善良、忠贞、执着是中国妇女的传统美德
翻开中国民间文学的历史,表现妇女美德的篇目占了多数。《木兰辞》中的木兰女怜惜父亲“阿爷无大儿,木兰无长兄”而女扮男装,代父从军。“将军百战死,壮士十年归”后却“木兰不用尚书郎,愿驰千里足,送儿欢故乡”。这首北朝民歌塑造的女性形象不仅善良、刚毅、不慕荣利,甚至还乡之后“当窗理云鬓,对镜贴花黄”,毕现女儿柔美的一面。这是将诸多美好品质集中于木兰—人身上。
《古诗十九首》是艺术性很强,令人喜爱的作品。其中以女性视角表述爱情显得细腻而缠绵。《行行重行行》有“相去日已远。衣带日已缓……思君令人老,岁月忽已晚”的诗句,一个思妇怀念远行丈夫的深情跃然纸上,十分感人。《迢迢牵牛星》里借织女思念牛郎的神话故事,表现女子的离别相思之苦。“终日不成章,涕泣零如雨。河汉清且浅,相去复几许?盈盈——水间,脉脉不得语。”幽闺中彻夜难眠的思妇充满离愁别恨,宛若织女的天上愁思。《西北有高楼》写听曲感心,知音难遇——“不惜歌者苦,但伤知音稀”。尤其可贵的是,这首诗歌表现出一种压抑中的苦闷与期待:“愿为双鸿鹄,奋翅起高飞。”《古诗十九首》中不少作品表现出女性对爱情的渴望,虽然感伤色彩浓厚,却很符合女性此情此景下的心境,出色地描述了女性的多情与细腻。
长江三峡有许多美好的传说,巫山十二峰中的神女峰是其中的代表。—个妇女焦急地等待着出门未归的丈夫,居然化为石岩。在山崖上守望千年。望夫石的传说不知感动了多少人,直到女诗人舒婷发自内心地呼喊出:“与其在山崖上守望千年,不如在爱人的怀里痛哭一晚。”其实,对望夫石持颂扬或否定态度都没有错,但坚贞如磐石的品行却让人发自内心去赞美。
三、中国古代民间文学中的女性多有浪漫主义的形象
中国四大民间传说中的七仙女、孟姜女、白素贞、祝英台,那一个能真正代表民间妇女呢?七仙女是神仙下凡,盂姜女能哭倒长城八百里,白素贞是痴恋许仙的美女蛇,祝英台为爱死而化蝶。再多考察两部:花木兰女扮男装,代父从军十余年,在男人堆里南征北战,部下与她“同行十二年,不知木兰是女郎”?望夫石的传说亦是如此,一位妇人再思念丈夫,又焉能化为岩石,守望千年?浪漫主义文学多用夸张与想像,这种手法把民间文学中的妇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。究其原因,我想至少有两点:其一,浪漫主义手法更有利于完善人物性格。七仙女和白素贞本不是人却甘愿受苦变成人,祝英台是人却为爱化为蝶,这都升华了女主人公坚贞、执着的性格。木兰从军,是在她柔弱的对立面再造了刚烈的个性,丰富了人物的内涵。其二,符合国人审美趣味。国人素来喜爱大团圆的喜剧式结局,这与古希腊人崇尚悲剧不同。现实中的女性有太多的压抑和不幸,浪漫主义或多或少地掩盖了这一点,更符合这种民族心理与审美趋向。
四、南北女子表现出不同风格的女性形象
中国民间文学中的妇女形象有比较清晰的南北之分,不同地域的女性展现出不同的美。
《诗经上邪》与《西洲曲》同为写女性爱情的诗作。前者爱得坦白热烈,后者则爱得缠绵绯恻。《上邪》有“我欲与君相知,长命无绝衰。山无陵,江水为竭,冬雷阵阵,夏雨雪,天地合,乃敢与君绝。”诗歌中的女主人公列举了五种难以发生的自然现象:高山夷为平地,江水干涸,冬天雷声阵阵,夏日飞雪,天地合并,来比喻对爱情的坚贞,令人震撼。对爱的表达如此大胆、炽烈,充分表现出北地女性豪爽粗犷的风格,敢爱敢恨的作派。
相比之下,南朝民歌《西洲曲》完全是另一番情境:“忆梅下西洲,折梅寄江北”,开篇一位女子回忆梅花初落时与情人在西洲欢会,于是折梅一枝远寄江北的情人。以下写出女子从早到晚,从春到秋的无尽相思。要说情人又不明说,只说莲。“莲”与“怜”谐音,暗示爱怜的人。“低头弄莲子”,暗示对情人的爱抚;“莲子清如水”,比喻爱情纯洁如水;“置莲怀袖中,莲心彻底红”,表达对情人的珍爱,爱情的成熟与热烈;“南风知我意,吹梦到西洲”,浪漫色彩令人惆怅、神迷。这篇作品让人深深感受到江南女子的灵秀婉约,充满朦胧隐约之美,与北地女子迥异,给人的美感自然就大相径庭。
那么,中国古代民间文学中的妇女形象总体来说是一个什么概念呢?她们勤劳而艰辛,美丽、多情而又善良。丰满生动的形象是东方文化的一种折射,时时闪耀着人性的光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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